江河万古|非诸贤之厄(三)
你有没有注意过一件事。 中国历史上,很多灾难不是被敌人摧毁的。是被自己人摧毁的。 不是外敌入侵。不是天灾降临。是自己亲手把自己最优秀的人,一批一批地杀掉。 然后亡了。 东汉末年的党锢之祸,就是最彻底的一次。 一 先说背景。 东汉的权力结构,从光武帝刘秀建国那天起,就埋了一个隐患。 皇帝短命。 光武帝之后,明帝、章帝、和帝、殇帝、安帝、顺帝、冲帝、质帝——你不用记住这些名字。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:这些皇帝大多数十几岁甚至两三岁就登基,活过四十岁的寥寥无几。 皇帝小,谁管事? 太后。太后身边的娘家人。外戚。 窦宪。邓骘。阎显。梁冀。 一个比一个嚣张。梁冀最过分——汉质帝八岁登基,说了一句梁冀"此跋扈将军也",就被梁冀毒死了。毒死一个八岁的皇帝,连装都不装。 皇帝长大了,想亲政,怎么办? 身边能信任的人只有一类:从小陪他长大的宦官。 于是皇帝联合宦官,杀外戚。杀完了,宦官掌权。宦官掌权之后,比外戚更贪婪、更残暴。下一任小皇帝长大,再联合新一波宦官,杀上一波宦官。 循环。 这个循环转了一百多年。转到了公元166年。 二 166年。汉桓帝延熹九年。 这一年的主角不是皇帝,也不是宦官。是一群读书人。 太学生。三万多人。聚在洛阳。 这三万人不是普通学生。他们是帝国最精英的青年。出身各地世家、通过举荐或考试来到京师,学成之后将进入官僚体系,成为帝国的管理者。 他们读书,也关心政治。他们看到了宦官专权的乱象,看到了朝政的腐败,看到了一个叫李膺的人。 李膺,河南尹。司隶校尉。为人刚正不阿,不畏权贵。宦官的人犯了法,他照杀不误。宦官恨他入骨,但他在士人中威望极高——“天下模楷李元礼”。 太学生中流传着一句话:“天下模楷李元礼,不畏强御陈仲举,天下俊秀王叔茂。” 李膺、陈蕃、王畅。士人领袖。 他们不是革命者。他们只是想让这个帝国回到正轨。他们相信制度,相信忠君,相信只要清除宦官、任用贤能,天下就能太平。 这种信念,叫做"清议"。 清议不是谋反。是士大夫对政治的公开批评。在正常的国家里,这叫言论监督。 但在166年,这成了一种罪。 三 事情的起因很偶然。 一个叫张成的方士,跟宦官有来往。他预言会有大赦,于是让儿子杀人——反正马上大赦,杀也白杀。 李膺不管。大赦令下了,他还是把张成的儿子杀了。 宦官抓住机会,指使人上书,说李膺等人"养太学游士,交结诸郡生徒,更相驱驰,共为部党,诽讪朝廷,疑乱风俗"。 翻译成人话:他们拉帮结派,批评政府,煽动舆论,扰乱社会秩序。 汉桓帝下令:逮捕党人。 第一次党锢之祸开始了。 二百多人被捕。严刑拷打。供词中牵连出更多的人。 李膺在狱中的供词很有意思——他供出的"同党",全是宦官的子弟和亲信。你在抓我?好,我把你的亲戚也拖下水。 最终,在窦武、霍谞等人的营救下,党人被释放。但终身禁锢——不得再做官。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? 没有。 公元168年。汉灵帝建宁元年。桓帝死了,灵帝即位。十二岁。 外戚窦武和陈蕃联手,想除掉宦官。事情泄露。宦官先下手,杀窦武,杀陈蕃。 陈蕃,七十多岁的老臣。听说宫变,带了几十个属吏和太学生冲进宫门。被宦官抓住,当天杀害。 然后是第二次党锢。 这一次不是禁锢了。是杀。 李膺被捕,拷打致死。范滂自投罗网——他本已逃脱,但不想连累母亲和县令,主动前往县衙报到。县令想放他走,他不肯。临刑前对儿子说:“吾欲使汝为恶,则恶不可为;使汝为善,则我不为恶。"——我想让你做坏事,但坏事不能做;我想让你做好事,但我自己就是做好事才落到这个地步。 这句话,是中国历史上最悲伤的遗言之一。 做好事的人死了。做坏事的人还活着。活着的人看着死去的善人,开始怀疑做好事的意义。 第二次党锢持续了十六年。士大夫精英被系统性地清除出政治舞台。被杀、被禁锢、被流放。凡是跟"党人"有牵连的,一律不用。 最终,一百多人被杀。他们的门生、故吏、父子兄弟,全部禁锢终身。 整个帝国有能力、有良知、有担当的精英阶层,被连根拔起。 四 然后呢? 然后就是三国。 184年,黄巾起义爆发。朝廷慌了——没有能人了。被禁锢的党人被重新启用,但为时已晚。地方军阀趁乱崛起。董卓进京。诸侯割据。汉朝名存实亡。 一个政权亲手杀掉了自己最忠诚的精英,等到真需要人的时候,发现没人了。 这不讽刺吗? 讽刺。但更可怕的是——它不是一个意外。它是一个模式。 你看: 秦朝焚书坑儒——杀知识分子。结果秦朝十五年就亡了。 汉末党锢之祸——杀士大夫。结果汉朝进入三国乱世。 明朝朱元璋杀功臣十五万——结果建文帝没人可用,被朱棣夺了天下。 清朝文字狱——万马齐喑。结果鸦片战争一败涂地。 每一次,都是同一个剧本:掌权者认为某些人是威胁,清除掉他们。清除之后发现,这些人恰恰是支撑这个系统运行的关键。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。 为什么掌权者看不到这一点? 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