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用过一次性筷子吗?

拆开。用完。扔掉。方便。不用洗。

武则天用的也是一次性筷子。只不过她的筷子不是竹子的。是活人。

来俊臣。周兴。索元礼。万国俊。

一个接一个。用完即弃。


武则天的故事,得从她怎么当上皇后说起。

她本来是唐太宗的才人。太宗死后,按规矩应该出家当尼姑。她也被送进了感业寺。

但唐高宗李治忘不了她。太宗病重时,李治就在旁边见过她。一见倾心。

后来的故事你知道了——李治把她接回宫。从昭仪到皇后。一步步走上来。

但"从昭仪到皇后"这五个字的背后,是一地血。

王皇后。萧淑妃。武则天的两个对手。

王皇后被废。萧淑妃被废。

然后武则天做了两件事。

第一件:她亲手掐死了自己的长女。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。然后嫁祸给王皇后——“王皇后来看过孩子,孩子就死了。”

你可能会说:一个母亲怎么可能杀自己的婴儿?

信不信由你。《旧唐书》和《新唐书》都记载了这件事。后世也有史学家认为是后来人栽赃。但无论是真是假,武则天后来做的事,比杀婴儿更残忍。

第二件:王皇后和萧淑妃被废之后,武则天没有放过她们。她把二人的手足砍断,扔进酒瓮中。“令二妪骨醉。”

你在01篇看到的人彘,用的是厕所。武则天用的是酒瓮。

吕雉在一百年前发明的酷刑,武则天原样照搬,还加了点个人风格。

权力没有想象力。它只会重复同一套暴力的语法。


当了皇后之后,下一步是称帝。

从皇后到皇帝,中间隔着一个巨大的障碍——李唐宗室。

李唐宗室不是一家两家。是一整个皇族。太宗的兄弟、儿子、侄子,遍布各地封王。他们才是这个帝国的合法继承人。你一个姓武的女人,凭什么?

武则天知道:要让这些人闭嘴,靠讲道理没用。得靠恐惧。

恐惧需要一个执行者。

这个执行者不能是武则天自己。她要扮演"被蒙蔽的圣明君主"——坏事都是手下干的,我是被骗了。

她需要一个够狠、够聪明、够没有底线的人。

周兴来了。

周兴是第一个。他帮武则天罗织罪名,屠杀了一大批李唐宗室和反对派。越王李贞、琅琊王李冲起兵反抗,被周兴迅速镇压。然后是韩王李元嘉、鲁王李灵夔、霍王李元轨——一批一批的李姓王爷被杀。

周兴的手法很简单:先抓人,再逼供。逼供的工具各有名号——“求破家"“求即死"“死猪愁"“失魂胆”。

这些名字不是酷刑的正式名称。是来俊臣后来在《罗织经》里给起的。但你已经能闻到那个味道了。

周兴完成任务后,该轮到下一个了。

索元礼来了。比周兴更狠。专门负责告密网络的搭建——在全国设"铜匦”,就是告密箱。任何人都可以告密。告密者可以绕过所有官员,直接面见武则天。

告密制度化。这是武则天的发明。

以前的酷吏是偷偷干的。武则天把告密变成了合法权利。你告对了有奖。告错了不罚。

于是告密成风。邻里互相检举,同事互相揭发。夫妻之间不敢说真话。父子之间不敢说实话。

一个人人自危的社会,就是武则天需要的社会。因为人人自危的社会里,没有人敢联合起来反对她。


周兴和索元礼完成第一阶段任务后,武则天需要一个人来做第二阶段的事——清洗第一阶段的执行者。

为什么?

因为周兴和索元礼知道太多。他们替武则天干了太多脏活,手里握着太多武则天的秘密。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,本身就是威胁。

而且,他们的暴行已经引起了民愤。武则天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平息民愤。

“不是我残忍。是我被这些酷吏蒙蔽了。”

这个剧本,吕后没用过。汉武帝也没用过。武则天是第一个把"用完酷吏再杀酷吏"变成一套操作流程的人。

来俊臣就是第二阶段的执行者。

来俊臣比周兴和索元礼加起来都可怕。因为他不只是狠。他还是一个系统的设计者。

他写了一本书。《罗织经》。

这本书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本"诬陷教科书”。从如何选择目标、如何收集把柄、如何逼供、如何让供词牵连更多人,到如何让冤案看起来像铁案——每一个环节都有详细的操作指南。

他还建了一个数百人的告密网络。这些人不穿官服,没有编制,散布在洛阳和长安的每一个角落。酒馆里、茶楼中、集市上。他们听你说话,记你的言行,然后汇报给来俊臣。

来俊臣拿着这些情报,想整谁就整谁。

他的刑具名号你刚才已经看到了:“求破家"“求即死"“死猪愁"“失魂胆”。

最著名的一个典故:请君入瓮。

来俊臣要整周兴。但周兴也是酷吏,普通的手段对付不了他。

来俊臣请周兴吃饭。席间问:“如果犯人死不招供,怎么办?”

周兴说:“这有何难。弄一口大瓮,四周烧炭,把犯人放进去,还有什么不招的?”

来俊臣说:“好主意。“然后命人搬来一口大瓮,烧起炭火。

“请君入瓮。”

周兴当场认罪。

酷吏整酷吏,是最狠的。因为他们彼此知道对方所有的手段。


来俊臣替武则天清洗了周兴。清洗了索元礼。清洗了一大批"第一阶段"的酷吏。

然后轮到他自己了。

697年。来俊臣的贪欲膨胀到了不可控的地步。他开始把手伸向武则天的亲信和家族。甚至想罗织武则天的侄子武承嗣的罪名。

武则天出手了。

来俊臣被捕。以"谋反"罪处死。

他死后发生了一件事。洛阳百姓争相扑上来,撕咬他的尸体。“百姓争食其肉,瞬息殆尽。”

一口一块。

你想像一下那个画面。一个人活着的时候让无数人家破人亡,死后被一群普通人分食。

百姓恨他恨到什么程度,才会去吃他的肉?

但你想过没有——来俊臣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替武则天做的。告密网络是武则天批准的。铜匦是武则天设的。酷刑是武则天默许的。清洗李唐宗室的命令是武则天下的。

来俊臣不过是一把刀。武则天握着刀柄。

但百姓吃的是刀的肉。不是握刀人的肉。

因为握刀人把刀扔了之后,自己又变成了"圣明君主”。她杀来俊臣、废除酷吏制度、启用贤臣——狄仁杰就是在这个阶段被重用的。

“以前的事都是来俊臣干的。朕也是受害者。”

你说这是虚伪吗?当然虚伪。

但你说它不高明吗?

高明到让人绝望。


我们往深处看。

武则天和吕后、汉武帝有什么不同?

吕后靠恐惧统治,但恐惧最终反噬了自己——死后吕氏灭门。

汉武帝靠欲望驱动,但欲望最终透支了系统——户口减半。

武则天比他们都清醒。她知道恐惧是工具,不是目的。恐惧只是她称帝的手段。称了帝之后,她就把恐惧收起来了。

她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"用完恐惧就扔掉"的皇帝。

这不是善良。这是冷。

善良的人不会做她做的事——杀婴儿、杀亲子、杀宗室、用酷吏。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够上"最毒妇人心"的标准。

但她冷到了一个境界:她不被自己的工具绑架。

吕后被恐惧绑架了。汉武帝被欲望绑架了。他们停不下来。

武则天停得下来。

她称帝之后,迅速转向。任用狄仁杰、张柬之等贤臣。减轻赋税。安定边疆。“政启开元,治宏贞观”——史学家对她的评价不低。

她是把"残忍"和"治国"分成两个独立频道的人。残忍是工具,治国是目的。工具用完了就收起来。

但这里面有一个问题。

她能分清工具和目的。但被她用工具伤害过的人,分不清。

李唐宗室的遗族分不清。被酷吏迫害的士大夫分不清。被来俊臣弄得家破人亡的普通百姓分不清。

他们只知道:武则天是一个用酷吏的人。

你可以收起恐惧。但你不能抹掉记忆。

恐惧被收起来了。但它留下的伤痕还在。伤痕不会因为你说"我不再打你了"就消失。

武则天晚年,被张柬之等人发动政变推翻。被迫还政于李唐。去帝号。以皇后礼下葬。

她用政变上台。被人用政变推翻。

你说这是不是轮回?


最后说一段。

来俊臣写的那本《罗织经》,据说后世有人读了之后说:“如此深机厚黑,读之令人不寒而栗。”

来俊臣本人大概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多恶。他可能觉得自己只是在完成一项工作。老板让干什么就干什么。干好了有赏,干不好有罚。

这跟今天很多人说的一句话很像:“我只是执行命令。”

“我只是执行命令”——这七个字是人类历史上最危险的一句话。

从秦始皇的焚书令到汉武帝的巫蛊之祸,从武则天的铜匦到雍正的文字狱,从纳粹集中营的看守到任何一个时代的告密者——“我只是执行命令"这句话出现了无数次。

每一次,它都让一个人放弃了判断善恶的能力。

当一个人放弃判断善恶的能力,他就变成了一件工具。

工具没有责任。工具没有感情。工具用完了就可以扔掉。

但人不是工具。

人一旦把自己当成工具,他的灵魂就缩进了笼子。笼子外面看,他在正常走路、说话、工作。笼子里面,已经空了。

来俊臣死的时候,可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吃。因为他已经把自己当成工具太久了。工具不会理解为什么被人恨。

武则天聪明到不会把自己当成工具。但她把别人当成了工具。

一个把别人当工具的人,最终也会被别人当工具。张柬之"请"她还政的时候,不也是在用她吗?用完就把她扔进上阳宫,直到老死。

一次性工具的命运:不是扔掉别人,就是被别人扔掉。

除非你从一开始就不当工具。

怎么不当?——别把"我只是执行命令"说出口。当你听到自己心里冒出这句话的时候,停一下。问自己一个问题:这是我做的决定,还是恐惧替我做的决定?

如果是恐惧替你做的,你就已经是工具了。

拿回决定权——哪怕决定是"不做了”——你还是个人。


后记:武则天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。她在位15年,实际掌权近50年。对她的评价,从"牝鸡司晨"到"一代女皇”,两千年没定论。但有一点是确定的:她发明的"用完酷吏再杀酷吏"的操作流程,成了后世权术的教科书。朱元璋、雍正、慈禧,都学过这一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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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实出处:《旧唐书·酷吏传》《新唐书·则天皇后本纪》《资治通鉴·唐纪》